材料一
“老己”(lǎo jǐ)是2025年下半年兴起于中文互联网的文化现象,指年轻人通过社交媒体、数字工具对自身过往(特别是童年、青少年时期)进行系统性回顾、整理与展示的行为。该词由“老照片”“老物件”中的“老”与“自己”的“己”组合而成,区别于怀旧的集体性与历史感,“老己”更强调个体的、内观的、档案化的自我追溯。
其表现形式多元:有人将童年日记、小学作文扫描成电子档案并添加批注;有人用地图软件标记成长轨迹,制作“人生地理图谱”;有人整理历年聊天记录,分析对话频率与情绪变化;更有人利用AI技术修复老照片、合成“与童年的自己对话”视频。这些行为共同构成了一场大规模的数字自传实践。
华东师范大学文化研究学者李明蔚指出:“‘老己’现象是数字原住民进入成年早期后的文化心理反应。他们在现实中面临升学、就业、婚恋的压力,在‘向前看’的焦虑中,通过‘向后看’获得某种连续性认同。这既是一种心理代偿,也是一种通过整理过去来规划未来的认知策略。”值得注意的是,“老己”并非简单沉溺过去,而往往伴随着重构叙事——人们倾向于在追溯中赋予过往经历以逻辑与意义,完成“那时的我如何造就现在的我”的叙事闭环。
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陈锋认为,“老己”的兴起与三个技术条件密不可分:一是个人数字档案的完备(从QQ空间到朋友圈,个体留下了大量可追溯的数字痕迹);二是数据处理工具的普及(云盘、图表工具降低了整理门槛);三是展示平台的成熟(小红书、B站等平台提供了专门的展示模板与互动社群)。这使得私人记忆的整理从少数人的文艺创作转变为大众的文化实践。
然而,“老己”也可能带来“自我凝视的陷阱”。复旦大学心理学教授王玲提醒:“过度沉浸于精细化整理自我历史,可能导致对当下真实生活的疏离。当自我被对象化为待整理的‘档案’,也可能强化‘人生必须线性进步’的焦虑——人们会不自觉地将过往经历编排成‘奔向现在成功’的前奏,否定那些无目的的、迂回的人生片段的价值。”
(摘编自《文化纵横》2025年11月《“老己”:数字一代的自我考古学》)
材料二
2025年10月,“社会心态调查”课题组对全国18-30岁青年开展了“老己”现象专项调查,收回有效问卷12543份。以下是部分数据图表:
调查项目 | 具体内容 | 比例 |
主要动机 | 应对当下焦虑,从过去汲取力量 | 48.9% |
留下“数字遗产”,给未来的自己或后代 | 31.2% | |
保存记忆,防止遗忘 | 89.7% | |
在社交媒体分享,获得共鸣与互动 | 52.3% | |
梳理成长历程,更好地认识自己 | 76.4% | |
常用媒介 | 地图轨迹电子标记 | 28.5% |
AI生成互动内容(如与旧照对话) | 17.3% | |
实体物件数字化(玩具、奖状等) | 44.7% | |
社交媒体时间线回顾(如“那年今天”) | 79.6% | |
文字记录(日记、作文电子化) | 61.8% | |
照片/视频修复与整理 | 85.1% | |
心理感受 | 偶尔会因过去的不完美感到懊悔 | 34.7% |
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成长变化 | 53.9% | |
感到压力(如“要整理的内容太多”) | 22.1% | |
感叹时光流逝,有淡淡忧伤 | 57.2% | |
感到温暖、治愈 | 68.5% | |
社会互动影响 | 因比较他人“老己”内容而产生焦虑(“别人的童年更精彩”) | 27.6% |
因分享“老己”内容与老朋友重新联系 | 41.3% | |
在“老己”社群中找到共鸣,减轻孤独感 | 38.9% |
(摘编自《中国青年研究》2025年12月《“老己”现象调查报告》)
材料三
我最早意识到自己在进行一种叫“老己”的行为,是某个周末下午,我花了三小时整理电脑里名为“小时候”的文件夹。里面有我七岁写的拼音日记扫描件,字迹歪斜地写着“今天妈妈没给我买冰激凌,我决定不和她说话了(但只坚持到晚饭前)”;有我初中暗恋对象的照片——当然是从班级合影里放大再放大的模糊侧脸;还有第一次离家上大学时,在火车上拍的窗外的麦田。
整理这些时,我并非单纯沉溺。我在给照片加标注:“2005年,北海公园,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船。”“2012年6月8日,高考结束,校服上签满了名字。”这些标注像给散落的珠子串线,我试图找出那条隐形的线:我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今天的我的?
社交媒体上,有人展示十八年来每年生日在同一个窗台的照片,窗外的树从幼苗长成浓荫;有人把爷爷留下的手表、爸爸用过的传呼机和自己淘汰的iPhone4放在一起拍照,取名“通讯的痕迹”;还有程序员写代码抓取自己全部微博,生成情绪波动曲线,发现失恋那年的曲线像心电图的骤停。
但有时我会怀疑:我们整理出的“老己”,有多少是真正的记忆,有多少是后来添补、修饰甚至虚构的叙事?当我给那张北海公园的照片写上“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船”,我其实不记得当时是否真的震撼,也许只是因为那张照片拍得不错,我给它配上了觉得合适的解说。记忆像棱镜,每一次回顾都是一次光的折射,角度不同,看到的色彩便不同。
作家余华说过:“回忆不是一种消失的过去,而是一种正在发生的现在。”也许“老己”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复原一个绝对真实的过去,而在于通过凝视过去的自己,理解此刻凝视的目光——我们如何选择记忆、如何编排故事,恰恰暴露了此刻的渴望、恐惧与珍视。
(摘编自韩松落《昨日清单》,2026年1月出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