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望
李骏
张院长儿子军校毕业分到喀什的消息,在单位一度成为热闻。
我知道时,正好他儿子到单位找他。在电梯口,一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,有礼貌地问我:“叔叔,你知道张恒的办公室在哪层楼吗?”
听他直呼张院长其名,我便多看小伙子一眼。小伙子笑容真诚,不像没修养的孩子,我觉得他与张院长关系不一般,于是问他:“你是他什么人呀?”
“叔叔,我是他儿子。”
我与张院长同事多年,感情很好,但私下两家人没聚会过。我把小伙子带到张院长办公室,张院长笑着说:“他十八岁到外地上军校,我也难得一见。这不是要毕业了嘛,马上要分到外地,说到我单位来照张合影。”
我才知道小伙子叫张扬,便问他分到哪里。他说:“喀什。”
我一下怔住了。①那地方,不是我年轻时守过的地方么?
我说:“去那么远啊。”
张院长说:“他自己选的,说要去基层建功立业嘛。”
我心想张院长心可真大,就一个儿子,居然任他去那么远的地方。
在单位,张院长也管后勤,与我的工作常产生交叉,我们俩时常一起了解情况、研究办法。我看到了他的担当,对任何事,他都敢于拍板、勇于叫板。他常说:“大不了这个官不当了呗,做事要对得起良心。”我对此尤其钦佩。除此之外,他看上去波澜不惊。
张扬去了喀什后,我俩就走得更近了。我二十五年前就是从那里当兵考出来的。张院长不时问我那里的气候、风俗及军营情况。我一般都挑好的说。虽然那里现在的生活条件极大改善了,②但气候条件是永远改变不了的,危险永远存在。
张院长觉得张扬去了边防,为祖国守卫疆土,是一种幸运。张扬的话,也通过他的口,传到我的耳朵里。
爸,我在这里挺好,虽然训练辛苦,但与战友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这里的人都很淳朴。爸,青春就是用来奋斗的,我们总得为他人做点儿什么。
爸,今天我们第一次巡逻就遇上了大风雪。我们团结一心,终于完成了任务。
这些手机短信让我时常想起自己的过去。在张院长为张扬骄傲的同时,我也看出他隐隐约约的担心。
偶尔,张院长主动与我谈起张扬的事情。他说:“孩子分到边防,有人认为是他学习不行。其实不是,他在学员队总是前三名。”
“说实话,谁不想自己的孩子在身边?在大城市?身为军人,四海为家,到了哪里,哪里便是家!这是当年我们那一代军人的基本教育。所以,最后我还是遵从了他的选择。只是你嫂子,听说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,哭得一塌糊涂!”
张院长兵龄比我长,调职比我早,虽然我俩同级,但我对他始终怀着新兵对老兵的尊敬。
他问我:“你说说,边防的苦,苦在哪里?”
“现在与我们那时比,不在吃穿了。但高原的气候是改变不了的,缺氧不能改变,巡逻步行不能改变,孤单寂寞不能改变……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的,我儿子好久没给我发信息了。刚去那一阵儿,他说看到战士们的嘴唇是裂的,手是裂的,脸庞像风干的树皮,年纪轻轻的都显老。唉,边防军人苦呀。”他眼里噙着泪珠。
有一天,我们在电梯口碰上了。
他说:“老弟,我决定休个假,今年还一天假也没有休呢,已向主官汇报过了。我想带你嫂子去一下喀什,顺便看看儿子。”
我再见到张院长时,他刚从新疆回来,满脸古铜色,神采奕奕。
“见到儿子了吗?怎么样?”
他说:“③喀,见啥呀。去了联系不上,出任务了,在哪里出任务,不知道。你是军人,也了解纪律的。”
我说:“那嫂子?”
他说:“你嫂子当时情绪不好,后来慢慢想开了。”
他又说:“④和平年代又怎么样?军人就没有和平年代,只有战争和在准备战争的路上。”
张院长掏出手机,把张扬最近发给他的短信给我看。
文字都是一段一段的,有的长,有的短。
爸,初来时的兴奋与新鲜感没了。每天面对的是茫茫戈壁,见到的是同样的面孔,便开始感到寂寞了。虽然基层很忙,但我没感到累,只是心里有些空荡荡的。
爸,好久没给您发信息了。在每天平凡的生活中,我们面临着任务的考验、环境的挑战,还有生死的思考。特别是面对牺牲的战友,我们泣不成声,相依相拥。我们绝不会把领土守小了,绝不会把血性磨没了。在首都时,我想到的全是如何过日子;而站在这里,我每天想到的真的是祖国。不怕您笑,这是真的。
这一段说完,下一段可以看出,时间隔了几个月。
爸,我们又出发了。在边关,在一线,在看到对方的堡垒、枪炮、装甲车与坦克时,我忽然懂得了,我存在的价值之所在。“清澈的爱,只为中国”——那天我们一个个哭得死去活来。理想、光荣、伟大、和平……这些词现在与我息息相关了。我感受到这身军装带来的荣耀。您之前提到您同事李叔叔守边防的事情,我们与他那时相比,条件越来越好了。安慰好妈妈。我们安全,祖国也就安全。
我的眼睛湿润了。当年战友们一起守边防的场景再一次鲜活起来。我仿佛又走进当年那群年轻人中,手握钢枪,对着边界那边和这边,产生无尽的憧憬与遐想,关于青春理想,关于祖国,关于故乡,关于同学,关于生命……
(有删改)